郭松民 | 自驾手记：南山海上观音与自由女神

　　01

　　到了三亚，就要去看看闻名遐迩的南山海上观音巨像。

　　来到南山海岸，抬眼刹那，但见108米高的观音圣像直刺穹苍，几乎遮蔽了半边天际，形成一种排山倒海般的视觉震撼。

　　观音的造型取佛教“一体化三尊”，手持经箧、莲花、佛珠，象征智慧、和平、慈悲，延续了汉传佛教造像的传统。

　　伫立滩头仰望，会看到洁白的造像通体莹润，在碧海蓝天映衬下更显巍峨，三面身姿舒展，于海天之间，凝成一尊无与伦比的巨大存在……

　　哪怕是一位无神论者，到此都不得不肃然起敬了。

　　查了一点相关资料，发现这尊巨像于1999年开始建造，2005年建成并开始接待游客。

　　二十年来，慕名前来的游客及善男信女已经超过3000万人次。

　　南山海上观音并非国内唯一的巨大佛像。

　　河南平顶山的中原大佛，总高208米(身高108米，莲花座20米，金刚座25米，须弥座55米)，是世界最高的佛教造像;

　　安徽池州九华山地藏菩萨露天铜像，总高139米，为世界最高地藏菩萨像。

　　南山海上观音，令我想起了美国纽约的自由女神。

　　自由女神的正式名称，为自由照耀世界(Liberty Enlightening the World)，坐落于美国纽约港自由岛。

　　像高46米，加基座总高93米，重约225吨，1886年10月28日正式落成揭幕，是法国赠予美国独立100周年的礼物。

　　自由女神右手高举火炬，象征照亮自由之路;左手紧握刻有1776年7月4日的《美国独立宣言》，代表美国建国的核心精神;头戴七道尖芒冠冕，象征七大洲或七大洋，寓意自由遍及世界;脚下破碎的锁链，象征挣脱压迫与奴役。

　　自1886年落成至今，自由女神像累计接待游客超1.5亿人次。

　　02‍

　　一尊海上观音，一尊自由女神，隔着浩瀚的太平洋，遥遥相望。

　　孤立地看，各有其存在的理由，但如果做一番比较，则能够看出一些差别了。

　　自由女神像绝非单纯的纽约艺术地标，而是承载西方政治价值观、服务美国国家叙事与全球意识形态输出的核心政治符号。

　　从国内层面来看，自由女神像是美国国家认同与政治合法性的具象化载体。

　　自由女神以《独立宣言》为精神内核，以“挣脱锁链”的视觉符号呼应美国独立战争的历史，将“自由”“民主”塑造为美国的立国精神图腾。

　　对美国民众而言，自由女神像强化了对国家起源与政治制度的认同，成为凝聚国内共识、彰显制度优越性的象征物。

　　在国际层面，自由女神像的核心政治作用是西方价值观的全球传播与意识形态输出。

　　作为法国赠予美国的礼物，自由女神从诞生之初就携带西方启蒙运动的思想基因，是西方中心主义话语体系的标志性符号。

　　在冷战年代中，自由女神像的形象被广泛用于文化传播、外交宣传等场景，将美国定义的“自由”“民主”包装为“普世价值”，向非西方地区进行辐射与渗透。

　　毋庸讳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自由女神的确成了世界各地许多人向往的精神符号。

　　从历史背景来看，19世纪至20世纪，在西方主导的全球化进程中，“自由”“民主”的启蒙理念被广泛传播，而自由女神像作为这一理念的具象载体，恰好契合了当时许多地区民众挣脱殖民压迫、追求个体权利的诉求。

　　尤其是对涌入美国的新移民而言，这座矗立在纽约港的巨像，几乎等同于“新世界”的象征——它见证了数百万移民登陆美国的历程，被赋予了“摆脱贫困与压迫、拥抱美国梦”的现实意义。

　　与此同时，美国凭借其崛起后的文化霸权，将自由女神像的符号价值不断放大。通过好莱坞电影、新闻报道、外交宣传等途径，将其塑造为“人类共同追求自由的灯塔”，这种刻意的叙事建构，让不少身处动荡或压迫环境中的人们，将其视为理想的寄托。

　　但需要明确的是，这种向往具有鲜明的时代性与局限性。

　　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由女神像的符号光环逐渐褪色。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它所标榜的“自由”，具有极大的虚伪性，根本问题不在于所谓抽象的“自由”，而在于“谁的自由?”是资产阶级的自由，还是无产阶级的自由?是多数人的自由，还是少数人的自由?

　　自由一定是具体的，脱离具体的历史、社会条件谈论自由，无疑是一种欺骗。

　　不过，无论如何，100多年来，自由女神美化了美国的形象，增强了美国的“软实力”。尽管其形象脱胎于西方古典神话，但其传递的理念却具有现代性、“普世性”。

　　03‍

　　自由女神所有具有的这些“品格”，无疑是南山海上观音以及内地其他巨大的佛像所不具备的。

　　这里有必要提一下东方主义的概念。

　　东方主义是美国巴勒斯坦裔文学理论家、批评家爱德华·萨义德在1978年的同名著作中提出的核心概念，指西方世界对中东、亚洲等“东方”地区的想象性建构与话语霸权。

　　它并非对东方的客观认知，而是西方基于自身文化视角、权力立场塑造的一套刻板印象——将东方描绘为神秘、落后、专制、充满异域风情的“他者”，以此反衬西方的理性、进步与文明，本质上是西方殖民扩张与文化霸权的思想工具。

　　南山海上观音，以及平顶山、九华山的巨大佛像，当然并非东方主义的作品，而是本土宗教文化与艺术的自主表达。

　　然而，这种表达却在某种无意识的状态中，落入了东方主义的窠臼。

　　自由女神是一种“现代性”，海上观音则体现了一种传统性;自由女神是“普世”的，而海上观音则是“特殊”的。

　　事实上，巨大佛像的存在，强化了中国是一个神秘、充满异域风情的“他者”的刻板印象。

　　如果是泰国、柬埔寨这样的“旅游立国”的东南亚小国，这种自我东方主义其实没有坏处，神秘与异域风情有利于招徕更多西方游客。

　　但中国由于历史、幅员、人口以及“应当对于人类有较大贡献”的雄心，这种自我东方主义，对增强中国的“软实力”是非常不利的，人类历史演进到了今天，只有现代性才能引领世界，神秘主义和异域风情都不行。

　　2025年12月24日记于海南三亚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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