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纪苏|中国革命最后的背影
我不认识什么高官,更别说宋平这级别的了。当年在新闻联播里常见到他,无任何感觉。他的夫人我后来接触过一次。
2000年演《切·格瓦拉》,武兆令老师给我打电话让我给一位老同志留两张票,最好亲手送交。我拿了票在人艺小剧场门口等候,却没等着。戏演完了很多观众没走,在剧场里讨论、辩论,众声喧哗。剧场经理过来说,有个老同志想跟我说几句话。那是一位戴眼镜的老年女性,穿的是不能再普通了,特别像我们中学教英语的孟老太太。她由一位中年女性搀扶着,看上去很有兴致,对我点头又说了几句什么,可惜太吵听不清,大概是鼓励话吧。然后我送她们到小剧场门口,扶她下了高台阶,看着一中搀着一老沿着长长的通道慢慢走远。
与此同时,在隔壁大剧场观看《风月无边》的市领导也散了戏,黑色小轿车经通道鱼贯而去,负责他们安保的众多黑衣人员也平地消失。回到剧场,有人问我,你认识陈舜瑶啊?我不知谁是陈舜瑶。友人说就是刚才和你说话那位,宋平夫人。
我后来认识宋平博学多才的儿子宋宜昌,他常在中央电视台讲军事,很有名,但我基本不看电视。一位对宋比较了解的朋友告诉我,宋宜昌在父母家连电话都不许他用,因为是公家的。据说宋老人时常叹息发愁中国还有很多穷困的人。这位朋友见宋宜昌生活并不宽裕,给他介绍了电视台的活儿。我几年前碰上宜昌,穿得可谓邋遢,拎了个老式旅行包,就像八九十年代外地来出差的,刚出北京站。问他在做什么,他说正研究——容我记不太准——十九还是二十世纪苏格兰的工业化,同时还送我一本书,讲的是学习外语的独门诀窍,他发明的。
总结一下吧,天下的兴衰,兴有兴的道理,衰有衰的道理。中国革命有局限、有教训,但也有光彩。宋、陈两位百岁老人身上透出的,就是最初的春光。
前几年看到陈舜瑶去世的报道,想写几句感想,一耽搁就过去了。在我的视野里,宋平是中国革命最后的背影。祝老人家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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