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带走的笑

作者:胡清滢 2026-08-15

河水漫过贵州的黄昏。
三十三岁的生命,
沉进山间暴涨的激流。
 
许多人见过他的笑脸,
在聊天框来回传递,
被做成玩笑的图。
人们记住了戏谑的短句,
却很少记得,
这位劳动者的名字——
彭仕运。
 
十几岁,他离开大山。
走进轰鸣的鞋厂流水线。
强直性脊柱炎,
钉在他的骨缝里。
每一次转身,
每一次弯腰,
骨头里面都是扯不开的钝痛。
这是磨人的病,
没有轻松的解药,
只有日复一日,
慢慢熬。
 
他坐在工位上,
缝制无数双鞋子。
那些鞋子运往一座座城市,
踩在各式各样的人的脚下。
可属于他的,
是狭窄的出租屋,
一份不算厚重的工资。
大部分钱寄回山里,
一点点攒,
家里的红砖房才慢慢立起来。
墙面还没有贴瓷砖,
那是他用血汗堆出来的一点盼头。
 
他也幻想过往后的日子,
疼痛轻一些,
生活松快一点,
能遇上一个可以相伴的人,
安安稳稳过完普通的一生。
这么简单的念想,
终究没能等到兑现。
 
城里的游泳馆可以舒缓筋骨,
可门票的价钱,
对他太过遥远。
那几十块,
可以买米,
可以补贴家用。
病痛袭来的时候,
他别无选择,
只能回到故乡的河边。
依靠山野冰凉的河水,
短暂压住骨头里无休止的煎熬。
没有人愿意把性命交付给野河,
只是底层劳动人民,
手里可供挑选的路,
本就不多。
 
往日的河道还算平缓,
那一日上游山洪猝然奔涌。
他的脊柱早已僵硬,
来不及躲闪。
浊浪扑过来,
一瞬间就将人卷走。
再顽强的生命力,
终究敌不过湍急水流。
岸边只剩下亲人撕心裂肺的呼喊。
最后,
只寻回一具冰冷的躯体。
 
那张车间里的照片曾经火遍网络。
脖颈僵直,
他咧嘴一笑。
众人截取这一幕,
拿来消遣,
拿来取乐。
流量滚滚而来,
却不属于他本人。
热度被旁人拿走,
他依旧退回流水线,
重复漫长枯燥的劳作。
 
笑容并不全然代表无忧无虑。
那笑里面,
压着病痛,
压着生存的重担。
只是他不愿整日垂头,
硬扛着,
继续往前走。
可大多数看客,
看不见笑容背后的苦难,
只把一个活生生的人,
简化成一则网络的梗。
 
可世间还有无数像他一样的劳动者,
连向上迈步的余地,
都被现实层层挤压。
他们的双手创造许许多多的财富,
高楼,
商品,
一切繁华。
劳动的果实,
却大量不属于劳动者。
工人生产出来的东西,
反倒成为一种异己的力量。
他缝制万千鞋子,
自己却始终困于拮据与病痛。
 
很多人总在讲,
努力就能够改写命运。
把所有不幸,
全部归罪于个人。
仿佛只要足够吃苦,
一切困境都可以冲破。
这般说辞,
岂不是“何不食肉糜”?
认清各个阶级的真实状况,
是看清社会的首要前提。
如果只看见个体的悲剧,
看不见造就苦难的社会根源,
人便很容易陷进主观的迷雾。
 
他已经足够勤劳,
足够隐忍。
可出身带来的贫穷,
难以根治的慢性病,
昂贵的医药,
微薄的劳动报酬,
一道道高墙横亘在身前。
单凭一个人的忍耐与苦干,
没有办法独自击碎这重重枷锁。
病痛本可以得到更好的照料,
可医疗的成本,
是他难以承受的重量;
身体饱受折磨,
却找不到廉价安全的去处,
最后只能寄希望于危险的野外河水。
这不单单是一个人的厄运,
这是无数底层打工人共同的生存处境!
 
悲剧传出,
网上会涌起一阵短暂的叹息。
感慨几句,
流下片刻同情。
用一句“厄运专挑苦命人”草草总结。
而后新的热点接踵而至,
人们便慢慢把他遗忘。
 
单纯的怜悯,
实在太过轻薄。
眼泪挡不住山洪,
减轻不了车间的劳苦,
也降不下医药费的重担。
仅凭自发的感受,
容易停留在朴素的愤慨,
难以认清整个社会的根源。
若是仅仅哀叹命运无常,
不去追问背后的缘由,
那么相似的悲剧,还会一再重演。
 
他这一生,
没有显赫的光环。
所求不过好好活着,
少一些身体的疼痛,
把家中的房子建好,
拥有一份寻常温情。
一个劳动者最简单的愿望,
到最后也没能圆满。
他把笑容交付给世界,
世界回给他的,
是劳苦,病痛,
还有吞噬生命的河水。
 
山间的河依旧日夜奔流不息。
山野的风吹过村庄,
也吹过城市一间间工厂。
还有许许多多和彭仕运一样的劳动者,
还在各个角落默默劳作,
默默承受重压。
 
我们的悼念,
不能仅仅止于悲伤。
看见苦难,
记住苦难,
认清现实。
记住这个被河水带走的笑容,
记住千千万万沉默的劳动者。
 
愿他长眠山野,
没有钻骨的病痛,
没有无尽的做工。
而活下来的我们,
把这份记忆,
化为一份痛苦的清醒。
继续为了无产阶级解放,
继续为了共产主义实现,
斗争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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