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金靴:“出生地不该决定前途”
10月2日,法国多地发生焚烧垃圾桶、路障封锁交通等现象,部分学校遭遇抗议者纵火。
与之同时,以中学生为主体的抗议者与警察发生激烈肢体冲突,警方使用了催泪瓦斯和橡胶子弹。
由于高中生抗议运动激化,全法国范围内超过四百所学校关闭,转线上教学。
本次抗议始于9月下旬,当时,克雷泰伊圣埃克苏佩里中学的学生们动员起来,抗议学校的教师短缺和资源不足。
导火索是法国长期悬而未决的结构性困境:大量学科没有固定在编教师、班级严重超员、教学设备老化损毁,学校的预算不足以维持基础教学活动。
学生的诉求在TikTok、Snapchat等青少年社交平台快速传播,短短一周内抗议浪潮席卷法兰西岛,随后蔓延至马赛、里昂、里尔等全国多地,超过千所中学卷入这场学生运动。
10月2日,法国教育部长爱德华•热弗雷称抗议活动已造成近两百名学生和六十五名学校教职员工受伤;另有报道称,有近四百名警察受伤……
这场以“师资短缺、教育资源匮乏”为直接诉求的高中生骚乱,从来不是一次孤立、突发的青年暴动——它是法国自第五共和国建立以来,长达数十年教育资源地域失衡、阶层固化、升学通道分化等一系列深层矛盾的集中总爆发。
根据塞纳-圣但尼的学生于社媒发布的信息,一班有近四十名学生,椅子只有三十把;夏天教室到35°C、冬天则接近冰点,却没有空调使用;还有学生向学校报告有蟑螂、老鼠,厕所甚至长期关闭、没有饮用水和肥皂。
塞纳-圣但尼的贫困率约为法国平均水准的两倍,教师缺勤和年轻教师比例也更高。
该学生的两句原话尤为激发本次抗议浪潮逐步升温:
出生地不该决定前途。
住在93省(Seine-Saint-Denis)的孩子,不应该因为邮政编码就注定比巴黎16区的孩子拿到更差的教育。
这其实在法国左翼教育论述中是一个非常经典的抗议框架:
le code postal ne doit pas déterminer le destin scolaire.
邮政编码不应决定一个人的教育命运。
其言所指,正是法国教育领域长久以来难以解决的地域资源分配不公与阶层分化困境。
1
法国现代国民教育体系起源于法国大革命。
大革命的核心理想之一就是打破旧制度下贵族垄断教育的格局,建立面向全体公民、不分出身的公共教育。
1882年的《费里法案》即奠定了现代法国义务教育根基:6–13岁免费、世俗、义务初等教育,确立“公立教育对所有法兰西公民一视同仁”的共和原则。
这套体系的核心叙事是:教育应当抹平出身差异,无论你出生在巴黎富人区,还是外省乡村、移民郊区,只要努力学习,就可以凭借学业成绩向上流动,进入精英体系。
也就是法国人引以为傲的“共和平等”理念。
第五共和国建立之后,这套教育体系进一步扩张。
1959年《德勃雷法》延长义务教育,初中全面普及;1975年《阿比法》推动初中单一制改革,法律规定:
所有初中生必须学习完全相同的课程,禁止在初中阶段按能力分流,试图在初中阶段维持绝对的教育统一。
从纸面法律上看,法国所有公立中小学统一课程大纲、统一国家考试、统一教师薪资标准,国家财政承担公立学校教师薪酬——毕竟,这套制度设计的初衷就是为了消除地域、出身带来的教育不平等。
然而,经过半个多世纪的演进,以及本次学生抗议事件,均揭示了残酷现实之扭曲:法律上的形式平等完全没有转化为资源分配上的实质平等——财政拨款、师资质量、家庭文化资本、升学信息资源,在地域和阶层之间存在着巨大鸿沟。
事实上,法国审计法院已多次在报告中直言:
法国国民教育体系非但没有缩小社会不平等,反而成为阶层再生产最核心的工具。
法国公立中小学教师工资由中央国民教育部统一发放,是为法国教育制度中中央集权的特征。
但是,校舍维护、教学器材、教辅人员(图书馆员、心理教师、社工、设备维护人员)、课后活动经费、学校基建预算,则由市镇+大区两级地方财政承担。
根据法国INSEE的市镇税收统计数据,法兰西岛大区内部,不同市镇人均税收差距可达七倍以上。
巴黎市、上塞纳省(Hauts-de-Seine,92省,巴黎西郊富人区)、伊夫林省(Yvelines,78省)等高收入市镇,不动产税、企业税税源丰厚,可以持续给公立学校投入大量配套资金;而克雷泰伊(94省)、塞圣德尼(93省,巴黎北郊)等移民聚居郊区市镇,税基薄弱,失业率高,税收收入严重不足,配套教育经费捉襟见肘。
检索法国DEPP《2024国民教育财政报告》核心数据可探,生均地方配套经费(不含国家发放教师工资,仅地方承担的校舍、设备、教辅人员预算):
巴黎市公立初中:1287欧元/生/年;
上塞纳省(92省)公立初中:1142欧元/生/年;
塞圣德尼省(93省,巴黎北郊郊区)公立初中:596欧元/生/年;
克雷泰伊所在的马恩河谷省(94省):641欧元/生/年;
外省农村贫困市镇平均:622欧元/生/年。
对比而论,巴黎市初中生的地方配套经费达到了巴黎北郊塞圣德尼省的2.16倍。
国家只负责发教师基本工资,而心理教师、图书馆、实验室设备、校园维修、课后辅导经费全部来自地方财政。
贫困郊区没有钱雇佣足够的教辅人员,实验室设备老化,校舍漏水、暖气故障更是长期得不到维修。
法国审计法院2023年教育专项审计报告便有指出:
REP(优先教育网络,原ZEP优先教育区,面向弱势学生集中学校)的学校,虽然国家层面有少量专项补贴,但地方财政缺口远大于国家补贴增量。专项补贴只能覆盖极小一部分开支,无法弥补富裕市镇天然的财政优势。很多REP学校拿到国家的专项补助,仅仅能用来临时招聘短期代课老师,无法修复硬件、稳定师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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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眼下这轮愈演愈烈的学生抗议的直接导火索——郊区大量学校长期缺少在编正式教师,依靠短期合同代课老师维持教学——则不得不提到,被分为两类的法国教师体系:
(一)在编正式教师:通过国家教师资格会考(CAPES/AGRÉGATION),国家公务员身份,终身制,岗位稳定。Agrégation是最高等级教师资格,拥有agrégé头衔的教师是法国基础教育里的顶尖师资,有资格教授CPGE预科课程;
(二)合同代课教师:短期聘用,合同一年一签,薪资更低,没有公务员保障,流动性极强。
按照法国教师岗位分配规则,新考取教师资格的在编教师需要按照积分制分配岗位,积分包括资历、家庭情况等;优先选择权高的教师可以优先挑选工作地点。
现实是,几乎所有高分、资历深厚的Agrégation高级教师,都会选择巴黎、92省等富裕地区岗位。
而积分低、刚毕业的新教师便会被分配到93省、94省这类郊区REP学校。
据DEPP去年统计数据,法兰西岛大区集中了全法国47.2%的Agrégation中学教师,其中巴黎+上塞纳省(92省)就占31.8%;而塞圣德尼93省、马恩河谷94省两个学生人数庞大的郊区省份,合计却仅拥有全国3.7%的Agrégation教师。
人口最稠密、学生数量最庞大的地域,却遭到完全漠视,难以享受巴黎等富庶地区的顶级教育资源。
OECD PISA(2022)报告曾有补充佐证:
法国弱势学校的教师流失率是优势学校的2.8倍,REP学校教师平均在岗年限仅3.7年,巴黎富裕地区学校教师平均在岗则长达11.2年。郊区学校老师频繁更换,教学连续性断裂,学生学业持续受损。
再看前文提及的DEPP去年全国普查统计:全法国一共有418个CPGE预科班级,分布在112所公立高中内,其中法兰西岛大区(大巴黎)拥有181个CPGE班级,占全部预科班43.3%;巴黎市内高中拥有87个CPGE班,上塞纳省92省(巴黎西郊富人区,讷伊、布洛涅)拥有62个CPGE班,伊夫林省78省拥有21个,塞圣德尼93省、马恩河谷94省两大郊区省份合计竟然仅7个CPGE班级!
巴黎+92省两个区域,就拥有149个预科班;而93省、94省,拥有数百万人口,几十万高中生,却仅仅7个预科班……
骇人至极,触目惊心。
换句话说,如果你是巴黎92省的高中生,你所在的高中大概率就开设顶尖CPGE;但如果你出生在93省、94省郊区或者外省小城市,你所在的高中根本没有预科班……
如果你想要读CPGE,要么长途跨区域择校,要么举家搬迁到富裕地区。
毕竟,无情冷峻的数据是摆在那摆着的——
比如,路易大帝高中,位于巴黎市中心,法国最传奇公立高中,校内CPGE毕业生72.4%成功进入法国前五工程师大学校(Polytechnique、CentraleSupélec等)、国家行政学院ENA等顶级院校;
再比如,亨利四世高中,位于巴黎第五区,CPGE毕业生68.1%进入顶尖大学校;
再比如,让松德赛伊高中,位于巴黎十六区富人区,比例为61.7%。
对比REP郊区高中(克雷泰伊、塞圣德尼地区普通公立高中)的话,毕业生进入法国顶尖大学校人数则常年为0。
极少数学生考入CPGE,也必须申请外地高中的预科名额,跨区域就读,难度极大。
普通郊区高中生的升学路径,绝大多数只能直接申请普通公立大学Université(法国公立大学免学费,门槛低,但是毕业难度高,就业前景远不如大学校毕业生)。
除此之外,CPGE还分为不同方向,其中MPSI(数学物理工程预科,通往顶尖工程师大学校) 是含金量最高、竞争最激烈的赛道——那么,全国MPSI班级的分布更是体现地域特色:法兰西岛占据全国MPSI班级的51.6%;93、94省合计仅有两个MPSI班……
居住隔离,可以说是法国教育不公非常关键的一环。
法国公立中小学严格执行就近入学(secteur scolaire学区制),即你住在哪一个市镇、哪一片街区,就只能去对应学区的公立学校。
于是,富人买昂贵房产进入优质学区,穷人则只能住在社会住宅,自动划入REP薄弱学区……
3
或许很多人会问:法国政府难道不知道郊区学校资源不足吗?
法国政府当然不是不作为,早在1981年社会党政府就创立了ZEP(优先教育区,2015年更名REP优先教育网络),初衷就是反向倾斜资源,在底层学生集中的学校投入额外资金,补偿地域劣势,降低不平等。
但是,法国审计法院多次评估指出:
REP政策几十年来收效微弱,主要因为财政压力;同时,甚至还出现了“标签化反向伤害”。
被划入REP的学校,往往被外界贴上“差学校”标签,进一步加剧家庭分层——富裕家庭想尽办法搬家、逃离REP学区,反倒留下更多弱势家庭学生。
INSEE社会学调查还显示:在同一个学区内部,只要学校被划入REP,本地中产家庭就会通过择校、搬家、送私立学校等方式离开,进一步固化学校的学生阶层构成。
政策本意帮扶弱势,最后反而固化了“郊区学校=底层学生”的刻板印象。
本轮抗议爆发的克雷泰伊圣埃克苏佩里中学,正是REP优先教育网络内的中学。
需要看到,地区之间的差距与家庭阶层的鸿沟,实际完全是相辅相成、彼此固基的…
巴黎地区的“中产”精英家庭,父母本身很多就是大学校毕业生、高级知识分子、企业管理者,他们非常熟悉法国这套复杂的升学规则:了解CPGE、不同预科方向、大学校之间的等级差异、面试技巧、文书怎么写。
家庭内部就有成熟的升学经验,父母可以辅导学生,人脉、学长资源充足。
而郊区底层家庭,很多父母是底层工人或是移民,不懂法国上层精英教育这套复杂体系,甚至根本不知道“CPGE”是什么,不知道“Parcoursup平台”的填报策略。
法国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EHESS在2024年曾搞过一场田野调查,结果显示:REP高中里,超过62%的优秀学生(成绩班级前10%)完全不了解CPGE预科和大学校的升学路径;但巴黎精英高中里,几乎所有学生从高一就清楚这套升学体系,学校专门开设升学辅导课,往届学长返校分享经验。
信息壁垒,是隐藏的教育不公。
资源不仅仅是教室与老师,更是升学信息、文化习惯、对精英体系的熟悉程度,以及对于这个世界运行规则与上升路径的清晰认知。
这些“文化资本”,均高度集中在大城市中产以上家庭。
纵观法国,纵使公立大学数量众多,可是资源高度集中在巴黎——全法国44%的科研实验室,全法国51%的CNRS(法国国家科研中心)研究人员,以及巴黎文理研究大学PSL、索邦大学Sorbonne、巴黎大学Université Paris Cité等全球排名前列的顶尖综合性大学,均在“大巴黎”地区。
查INSEE数据可知:法国博士研究生中57.3%在法兰西岛大区就读,国家级科研项目经费亦达52.8%拨付给巴黎地区高校与实验室。
至于外省大学,科研经费、实验室规模、国际合作机会显著更少。
除科研经费之外,实习资源、企业合作资源的差距巨大。
法国高校就业高度依赖本地企业实习,巴黎则集中了绝大多数大企业总部、金融机构、咨询公司、政府部门,巴黎高校学生可以就近获得高质量实习机会,而外省、小城市大学的学生所想要寻找高端实习就必须搬到巴黎,承担高昂房租等一系列生活成本……
INSEE长期追踪代际流动调查,并于2023发布代际流动报告,显示父母属于高管、高级知识分子阶层的孩子,进入大学校的概率是工人家庭子女的十七倍!
即便控制考试成绩变量,同等分数下,精英家庭孩子进入精英赛道概率仍然高出六倍。
布迪厄在《国家精英》里的核心结论,可谓在法国教育现实中反复得以验证:
教育表面上 meritocracy(择优录取),但家庭出身带来的经济资本、文化资本,在整个求学过程却持续发挥作用。
教育不是打破阶级,而是把原有阶级秩序合法化,用“学业成绩”的外衣完成阶层筛选。
跋
就舆论的发展路径来看,不论是法国那边的某些媒体,还是中文互联网,似乎已经再一次将维稳视角锁定到了那枚万能钥匙——“移民问题”之上。
很遗憾,这既不符合现场参与者的真实构成,也完全扭曲了事件的核心矛盾——时下斗争的本质是法国教育资源地域与阶层双重分配不公的一次底层爆破:边郊地区与外省小城市的本土底层青年一直是抗议的核心主力军,移民后裔只是共同参与者之一,且所有诉求均指向普遍性的教育公平,而非移民群体的特殊利益。
法国教育部2026年10月3日官方公布的数据显示,全法卷入抗议的1020所中学中,除法兰西岛大区(大巴黎)的“外省”共608所,占比59.6%;抗议浪潮覆盖了从北部加来海峡到南部马赛、从西部布列塔尼到东部阿尔萨斯的几乎所有大区,其中大量参与学校位于移民比例极低的外省小城市与乡村地区。
再据INSEE2023年人口普查数据——
布列塔尼大区雷恩市周边小城市,移民人口占比仅11.2%,当地十余所中学全部参与抗议;
中部克勒兹省,移民人口占比仅4.7%,是法国移民比例最低的省份之一,该省所有公立高中均加入罢课与封锁行动;
北部加来海峡省的传统工业区,本土工人阶级占人口绝大多数,移民比例不足10%,全省82所中学参与抗议,是外省抗议最激烈的地区之一。
如上区域的本土法兰西人口,大多是工人、低收入职员、退休工人家庭,他们的子女和移民后代一同就读于资源匮乏的REP学校,同样面临师资短缺、班级超员、设施老化的困境。
“我们表达诉求,难道就得挨催泪瓦斯吗?”
纵使移民问题确实在当前的欧洲雷点颇多,但至少就本次学生抗议而论,诸多法国媒体及他国声浪的操弄手法,实为法国极右翼势力刻意建构的民族主义叙事。
不禁想起1870年4月,马克思在致齐格弗里特·迈耶尔和奥古斯特·福格特的信中曾给出过一句至理名言:
英国工人觉得自己对爱尔兰工人来说是‘统治民族’的一分子,可是正因如此,他们也就变成了本民族的贵族和资本家用来反对爱尔兰的工具,从而巩固了贵族和资本家对他们自己的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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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看到,法国工会已大力度为这场中学生抗议呐喊声援,在全法范围内组织了旨在支持和协助动员的抗议活动——目前,10月6日已被定为发动进一步大规模抗议的日期。
回到塞纳-圣但尼学生的那句“出生地不该决定前途”,或许以1915年5月德国共产党创始人、左翼领袖卡尔·李卜克内西署名分发的传单中的话作为本文结尾实在恰适:
德国人民的主要敌人就在德国!
任何一国人民的主要敌人,就在他们自己国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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