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金靴:“瓦良格”号走过的路
湛蓝胜穹,鸥歌婉妙。
被誉为“世界最美海峡”之一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分界亚欧,水静如冰。
但对于中国人而言,望着这里的徐徐波纹,仿佛荡漾着历史的回声。
世纪之交,我国首艘航母的前身“瓦良格”号,正是因这片狭长海域的政治阻隔,被土耳其政府“囚禁”在黑海整整506天。
根据1936年《蒙特勒公约》,土耳其当时已拥有对博斯普鲁斯、达达尼尔两海峡的完全主权,负责管理所有船舶的通行事务。
也凭此公约,为土政府刁难我国航母征途提供了名义上的法律依据。
回想其时,滞留期间,中方每天要向ITC拖船公司支付8500美元的拖船租赁与人员费用,每月要向乌克兰港口支付1.7万美元的停泊费,包括船上留守船员的工资、物资补给费用也同步持续产生……
剖析土耳其的角度,其实瓦良格滞留事件之所以僵持两年,核心原因之一是土耳其政府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总理府、外交部、海洋署、军方各自持有不同立场,背后是党派利益、部门权力、地缘考量的多重博弈。
彼时土耳其处于比伦特·埃杰维特领导的联合政府时期,其人来自民主左翼党,政府由三个政党联合组成:民主左翼党、祖国党、民族主义行动党。
这不可避免要出现“政治碎片化”。
两任总统苏莱曼·德米雷尔和艾哈迈德·内杰代特·塞泽尔拥有国家战略层面的最终决策权;总理府掌握行政权,但受联合政府内各党派的制约;土耳其军方则在国家安全、外交政策上拥有巨大话语权,某种程度上是“影子政府”;同时各部门利益独立,海洋署、外交部、国防部各有自己的立场……
权力异常分散的格局,使得瓦良格号事件陡然成为各方博弈的棋子:不同部门可以分别表态,政府可以用“内部意见不统一”作为拖延和要价的借口,也可以在外部压力下灵活调整立场。
比如,时任土耳其海洋事务国务部长拉马赞·米尔扎欧鲁就是最坚定的刁难者,此人来自联合政府中的祖国党,极度亲美,在海洋事务上拥有几乎不受总理制约的独立权力。
这厮的反对理由,于公开层面是所谓“技术安全”……
他反复强调:
无动力无舵的六万吨级船体在狭窄的博斯普鲁斯海峡航行风险极高,一旦搁浅、失控撞上桥梁或港口,将造成灾难性后果……
他甚至对荷兰ITC公司负责人直言:
要么你让这艘船自身拥有动力,要么你把它拆成碎块运走,否则别想通过海峡。
实际上,所谓技术理由的背后是明确的政治立场。
1999年12月19日,美国驻土耳其大使罗伯特·皮尔森专门会见米尔扎欧鲁,表达美国政府对瓦良格号的“安全关切”……
次年3月,米尔扎欧鲁应美国政府邀请访美两周,回国后立即向总理埃杰维特提交正式报告,以“技术风险”为由,正式建议政府禁止瓦良格号通过海峡。
不过,从2001年开始,土耳其军方的态度逐渐松动。
转折点来自是年7月,土耳其总参谋长侯赛因·凯维芮柯鲁应邀访问北京,受到中方的高规格接见。
根据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的研究资料,双方在访问中达成了军事技术合作的相关共识:中国向土耳其转让卫士-1(WS-1)远程火箭炮生产技术、B611近程战术导弹技术,并支持土耳其的国防工业自主化。
凯维芮柯鲁回国后立即照会总理府:
经过军方评估,在满足安全条件的前提下,瓦良格号可以通过海峡。
军方立场的转变,彻底打破了之前的政治平衡。
在土耳其,军方的意见对国家安全事务拥有最终话语权。
驻土大使姚匡乙后来回忆:
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在开会、拜访,使馆所有人都在为这件事奔忙。我们抓住土耳其内部的分歧,一点点推动,终于让天平向我们倾斜。
此时,土政府给出了“松动”之后的价码:中方需缴纳十亿美元的“风险保证金”;中国政府官方必须提供书面保证,承担通行期间的全部责任;必须由国际认可的保险公司提供全额保险。
关键时刻,希腊站了出来。
希腊政府正式向土耳其提出:希腊愿意以国家主权为瓦良格号提供全额担保,如果通行过程中发生任何事故,造成的所有损失由希腊政府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这一担保的分量远超一般意义上的外交支持。
要知道,六万吨级的船体一旦在海峡失控,撞上桥梁、港口或其他船舶,赔偿金额可能高达数十亿美元……
况且,2001年希腊全国GDP仅约1200亿美元,这笔潜在赔偿相当于希腊全年财政收入的数十分之一。
更不必说,作为北约成员国,希腊为中国的航母船体担保等于公开与美国的立场相悖,面临着来自联盟内部的政治压力。
但无论如何,三分出于国际主义、人道主义与对华信任,七分出于死磕土耳其(希土之间已是五百年不共戴天的世仇),希腊就是站了出来,就是伸出了援手,就是给予了关键一助。
希腊政府祭出的国家担保,直接让土耳其的十亿美元保证金要求失去了合理性——既然有北约成员国的国家信用兜底,土方再坚持现金保证金就失去了借口。
这是整个事件的关键转折点。
除了国家担保,希腊还为瓦良格号的通行提供了许多实质性的技术支持。
比如希腊派出了当时世界上马力最大的远洋拖船之一“菲利克斯”号,以及多艘辅助拖船参与瓦良格号的拖带作业。
另外,希腊拥有悠久的航海传统,其船员对爱琴海、马尔马拉海的水文气象条件极为熟悉,为通行提供了技术保障。
2001年11月1日,瓦良格号顺利通过博斯普鲁斯海峡和达达尼尔海峡,进入爱琴海。
可就在11月3日,船队遭遇了罕见的强风暴,连接瓦良格号与拖船的拖缆相继被狂风刮断。
失去控制的瓦良格号像脱缰的野马,在爱琴海上随风漂流,一度距离希腊埃维亚岛岸边仅八十公里,随时有搁浅的危险。
危急时刻,希腊海岸警卫队立即出动救援。
他们派出三艘大型拖船前往救援,尝试重新连接拖缆,并派救援直升机在瓦良格号甲板降落,转移船上的七名留守船员(三名俄罗斯人、三名乌克兰人、一名菲律宾人);
救援过程中,11月6日下午1时,希腊籍拖船“哈利瓦冠军”号上的水手阿瑞斯·利马,在试图固定拖缆时,不幸被巨浪卷入海中,悲壮殉职,为瓦良格号的归途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希腊海岸警卫队和拖船队连续搜救数小时,未能找到其遗体,最终按海上失踪殉职处理。
这是一位在国际航运史上几乎没有留名的英雄。
连他的这个名字——“阿瑞斯·利马”都是极其模糊的,至今无法判断他的准确国籍(根据名字的西葡语系属性,大概率是一位西班牙或葡萄牙水手),更早已无从在险象环生的爱琴海海域打捞他的尸体。
就是这样一位尸骨无存、姓名模糊、无墓无坟的平民水手,为八千公里之外的中国人民的首艘航空母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经过四天的紧急救援,瓦良格号终于重新被拖船控制,继续踏上航程。
那场风暴中的救援,特别是那位永远遁身爱琴海海底的水手,成为了中希友谊史上最具悲壮色彩的一幕。
瓦良格号荣入中国大连港的四年后,2006年1月,中国和希腊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这是中国与欧洲国家建立的最早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之一。
再三年后,中国远洋运输集团(中远海运)击败众多国际竞争对手,获得希腊比雷埃夫斯港 2号、3号集装箱码头三十五年特许经营权——这是中国企业首次获得欧洲大型港口的特许经营权。
再一年后,时值希腊陷入空前危难的欧债危机,2010年10月,时任中国国务院总理访问雅典,与希腊总理帕潘德里欧会谈时正式确认:
中国国家外汇储备已购买并持有希腊国债,还将采取积极姿态参与希腊新发行国债的认购。
当时,如此表态正发生于希腊主权信用评级被三大机构连续下调至垃圾级、国际资本疯狂抛售希腊国债、国家濒临债务违约的临界点,而中国作为大型外汇储备国的公开认购,直接向全球市场释放了“希腊主权债务有支撑”的信号,大幅缓解了希腊的融资恐慌,降低了其新发国债的融资成本。
帕潘德里欧后来公开评价:
中国在希腊面临退出欧元区风险、国民对财政失去信心的时刻,积极认购希腊国债,不仅在资金上给予支持,更帮助希腊稳住了市场预期。
也是2010年那次中方访希期间,正式宣布设立「中国—希腊船舶发展专项资金」,为希腊船东采购中国船舶提供一揽子金融支持,包括低息贷款、灵活融资方案。
要知道,在其时韩国/日本头部船厂收紧融资、西方银行全面停贷的背景下,中国的专项金融支持直接保住了大量希腊航运企业(航运业是希腊的传统经济支柱,占GDP比重超过7%,危机期间全球融资收紧,希腊船东普遍面临融资枯竭、订单断裂的绝境)。
与此同时,希腊亦是继续对华友好:2006年黎巴嫩武装冲突中,希腊船只协助撤离二十二名中方人员,为其提供食宿与中转便利;2011年利比亚战争期间,出现冷战后最大规模的撤侨行动,希腊再度协助超过1.3万名中国公民从利比亚撤离至克里特岛,并为中国公民安排住宿、餐饮与医疗保障,随后协助其分批回国。
包括最近的,今年6月,希腊科孚岛工会帮助中国工人维护劳工权益......
碧波微漾,海天一色。
二十多年过去,博斯普鲁斯海峡已然温静,瓦良格号更是早已化身为人民海军的辽宁舰,驰骋在太平洋之上。
但是那段困宥黑海的岁月所留下的遗产与启示,至今依然值得回味深思。
九十年代至世纪之交,何以屈辱,何以悲愤,何以忍顿……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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